2026年一月的尾聲,我終於完成了淺白的初稿。完成的瞬間大吁了一口氣,突然之間看著所在的咖啡館,好像五感都有所改變,店內的背景音樂,磨豆機的聲音,坐在鄰桌的客人的髮型,他在電話中和對象談論的內容,一切一切都變得好「有趣」,好像可以為當下的一切寫一首詩或是一則極短篇。這感覺像是《魔戒》裡的佛羅多,終於卸下了魔戒的重擔,他和他的摯友山姆說:「我又聞到了夏爾的青草味。」
原本想要立刻寫下當時的心情,想不到夏爾的青草味又帶我踏上了一段名為生活的小旅行,才發現在背負著名為「創作」的魔戒時,對待自己的生活有多不仔細,積欠了多少生活的債務。除此之外,重新回顧這趟魔戒之旅,確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完成《膚淺的告白》初稿的心情
在淺白的最後,原本的規劃是使用AI。這個規劃相當程度地違背了我在2025年,無論是在一些朋友的自媒體、我主持的劇本課甚至是這個平台上寫作的內容對於AI的態度,然而這個「違背」不是源自於一般使用AI創作的想像,像是方便、快速、整理、歸納這類在AI使用教學中,提及的AI能夠幫助創作者的面向,是因為在淺白的最後,是一整段的垃圾資訊、文字、語言、交流。我期待的演出體驗是,觀眾會在這個垃圾內容轟炸中,開啟自我保護機制,選擇與這些垃圾隔絕,並在那個不知道何時才會結束的時間裡,進入一種冥想狀態。
啟發我這個創作決定的是陳珊妮《調教X教條》演唱會的段落,以及他後來使用AI完成了一首歌這件事。
我決定將製造垃圾這個工作交給AI,畢竟它本來就很適合做這件事。而我也知道,儘管規劃這麼做,我的創作潔癖會讓自己很不想這麼做。
我的創作潔癖是對於「原創性」的個人神經質教條式的實踐,這個原創性不是說創作一個作品或是作品中的想法、概念、結構、技術有什麼前所未有的全新創造或是設計。我是一個非常敬畏人類創作史的每一個前人發現或是創見的,也樂於學習甚至是模仿這些既存的作品——讀研究所的期間我甚至自封拷貝寫手,自負地認為可以完整拷貝他人的創作風格。
所以我認為的原創性是我能不能對創作技術或是內容或是議題觀點提出非常個人的詮釋,以劇本或是劇場的方式將它表現出來。
拷貝能力和對於原創性的見解在過去會讓我的創作夥伴對我的作品有一些誤解,似乎我總是在模擬或是致敬或是假裝抄襲些什麼,或是埋了什麼梗,其實對我來說那些都不是很重要。
於是在此之前,我認為AI對我的個人創意工作,沒有任何幫助。尤其是在2023年,發展【樂園計劃】的時候,我確實在初期的三個作品中,都試圖使用AI協助我,然而我當時的感受就是「它太爛了。」
淺白做出這個規劃和決定,就是一種自我虐待。整個2025年的秋冬,都有一個意志很努力地叫我打開chatGPT和它聊一聊,餵它一些目前的內容,誠實地和它分享這個創作,然後都有另一個意志在說:「我不要,我寧願使用拷貝能力,去試著寫出那些垃圾評語。」
chatGPT就是我的咕嚕,尤其是4.0的版本它實在太過諂媚,令我作嘔。
2025年有很多我喜歡的店家都傳出,2026年過年前會歇業的消息,於是我的冬季都在愛店巡禮,在自己心中和他們告別,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氣氛,會給予我另一種能量,總之,我在咖啡店打開了chatGPT,赫然發現他已經更新到5.0的版本了,而且可以選擇它的態度,於是咕嚕變得冷酷又尖銳,一直在試圖搶走我的魔戒,一直在問我:「要不要我幫你改寫呢?」
有那麼一刻,我是感動的,畢竟要說誰最理解佛羅多,那肯定是咕嚕了吧!淺白是一個我認為這個初稿版本,不會被任何人喜歡的劇本,這種想法一直令我在很孤獨痛苦的狀態中創作,但是咕嚕是理解我的,同時它也殘忍的提醒我一些它認為的事實——不會沒有任何人喜歡,但可能真的非常少。
最後,我照著規劃又不算照著規劃地,接受了咕嚕一部分的改寫建議,淺白應該充滿垃圾的結尾,變得赤裸地近乎可悲。
期待分享這個作品的時候,大家一臉茫然的樣子。(病嬌言論)
最後附錄原始大綱第三場和第四場。
膚淺的告白三:我感受不到絲毫悲傷
路易一邊換裝,一邊指揮工人換景,一邊發表他的演說。
路易說這齣戲是他的姊姊法蘭書寫的,她想寫一個家的故事,這個家可以是很多東西的象徵、隱喻,她的偉大的目標是所有人都可以感同身受。路易嘲笑像她這種藝術家,就是很喜歡把「所有人」放在嘴上或是心上,好像這一切都很公平,就像明明是戲是她寫的,卻要讓所有人都當這個敘事者,但實際上她就是把她想說的話塞進所有人的嘴裡,偽善、噁心,內心底她就是希望,所有人都有和他相同的價值觀。
「那麼我正在說的是我的真心話嗎?」路易說。
尚皮耶坐在沙發上。
路易問尚皮耶,在他和安德烈簽的租屋合約中,能夠使用的空間和傢俱包括哪些。「只有你姊姊的房間。」尚皮耶說。路易聽問之後挑釁兼調侃地問:「那你為什麼坐在這裡呢?」尚皮耶隨即發表了一番主人熱情地招待客人的論點。
兩人一路討論這間屋子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在過程中逐漸建立起一種「友誼」。路易向尚皮耶要一間在法蘭房間的東西,尚皮耶走回房間拿。
「以法蘭來說,她在乎的是某種劇場藝術和戲劇演出的價值和意義,對,我說破了,而這東西在這齣戲裡的具體呈現就是她的房間。」路易說。
尚皮耶拿著一套女校的制服走了出來。並發表了對於法蘭的長相和身材的評論,隨後說,這套制服只有衣櫥裡的霉味。
「法蘭希望被人理解,尤其是她的家人,雖然她不承認,所以寫了一齣戲,讓他的每一個家人都面臨和她一樣的窘境。但她根本就錯了,因為我什麼也不在乎,如果我希望有一個東西在我的段落中,失去了、崩毀了、墮落了、隕落了,最後消失了,我希望那是,道德。而我一點悲傷或是感嘆也沒有。」路易說。
法蘭走進客廳,看見路易有些錯愕,隨後問他怎麼會回來。
法蘭最後告訴路易無論如何他都要奪回他的房間。
尚皮耶走進客廳,一句話也不說地看著法蘭。而法蘭也看著他。
場景發生一種前後移動,路易慢慢地走向下舞台,而整個場景慢慢地移入上舞台,燈光逐漸地變暗,在昏暗的燈光中,可以看見兩個人影在交媾。
「我其實不明白我在故事裡的意義。好像是我把這一切變糟的。但沒有我事情也是這個樣子,我是一個在故事發生之前就沒有房間的人,那麼一個奪回房間的故事為什麼需要我呢?」路易說。
膚淺的告白四:能夠說的我都說了。
空間會被四面八方的投影覆蓋。
內容是各種文字,並且還在不斷地生成,這邊要依賴AI的生成能力,演出中需要多個人不間斷地和AI聊天,內容是這個演出主題的各種延伸,包括劇場美學、商業劇場與實驗劇場、在劇場談論議題的意義,資本主義的世界是如何建構所有權,從屬的觀念如何被建立,身體是否是一種個人資產或是他是被繼承的財產。
演員會切換自己的角色、或是敘事者或是黑子,他可以是目前出現過角色,也可以只是為了講出一段話而走過的路人。
在演出過程中他們會不停在場上游走,沒有台詞的時候,他們會看著投影試著朗讀。
尚皮耶抱著法蘭。
「恭喜你要回了你的房間。」尚皮耶說。
「它已經不再是我的了。我只是在參觀你的資產而已。」法蘭說。
「其實你沒有姊姊。」法蘭說。
「其實你也沒有弟弟。」路易說。
「你想說什麼就直說,為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設計一個女性角色,遭遇這種讓人看了不舒服的橋段?」法蘭問。
「因為我需要被同情。」路易說。
「所以我和演出我的演員就要受苦嗎?」法蘭說。
「我覺得這還是滿好的,如果是路易發生這些事,那並不好看,總得是一個女性角色在受苦才行。」安德烈說。
「你怎麼會以為你有資格發表評論?」尚皮耶問安德烈。
莉莉安穿著有性感女星圖案的寬大衣服,替法蘭舒展肩膀。
「你只是希望自己說話有人聽,要求有人做,有話語權,受人尊重,在乎的事情也有人在乎,時間停在你最開心的時刻。但是這聽起來就是沒什麼好說的,人都一樣,都想要這些。」


